白幼瘦,制造减肥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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减肥减出病的人

内分泌科门诊,一位消瘦的女孩走进诊室,坐在了魏翠英医生面前。魏翠英记得,那是在2010年左右的寒假,女孩减肥致病,头发已经稀疏枯黄。面对面坐着,魏翠英从女孩的发丛中隐约看见头皮。

女孩神情恹恹,不怎么说话,一旁带她来就诊的母亲却一脸焦急。

在内蒙古包头市的一家三甲医院,内分泌医生魏翠英每年都会接诊减肥过度的患者。

通过问诊,魏翠英确认女孩身高一米六五,曾经体重150斤,因为不满意自己的身材,高考结束后开始用极端的方式减肥。她采用简单的“水果减肥法”,每天只吃水果,不摄入主食,减重速度很快,一个月,女孩就减去了15~16斤。

快速减重却是以她的健康为代价。身体的不适接踵而来。她开始睡不着觉,连续两个月没来月经,头发掉得很厉害,剩下的头发也变得枯燥无光。她还开始厌食,看到食物就觉得恶心。

魏翠英给女孩做了检查。各项指标显示,女孩的蛋白摄入量不足,影响身体肌肉的合成,此外,脂肪摄入不足导致了她比较严重的激素紊乱。在人体内,脂肪合成胆固醇,是生产身体所需激素的一切前提,女孩月经紊乱的原因也在于此。

类似的单一饮食法,还容易造成人体微量元素缺失,进而影响全身细胞的代谢。如果神经细胞代谢异常,就会发生失眠、情绪抑郁的躯体化表现。

魏翠英给女孩开了帮助睡眠的药物。但更重要的,是心理上的疏导。她劝告女孩,一定要恢复正常饮食,哪怕一开始吃不下去,也要一点点挣扎着吃。

过了一两个月女孩来复诊时,已经摒弃了曾经极端的减肥手段。魏翠英发现,女孩长了些肉,原本萎顿的双眼变得明亮了些,头发也有光泽了。女孩说自己睡眠好些了,月经也有了恢复正常的迹象。

魏翠英说,一般情况下,不当减肥造成的内分泌紊乱可以调节,恢复正常的饮食节律后,脱落的头发也可以重新生长。但如果内分泌失调持续时间过长,身体就会出现不可逆的损伤。

她曾经接诊过一个因减肥产生一辈子遗憾的病患。

2006年,魏翠英在北京工作,接诊了一个36岁左右的白领。女人身高一米六,来门诊的时候只有90斤。女人说,起初她体重110斤,后来追求骨感的体型,开始坚持严苛的节食。

这造成了她很长时间不来月经。后来,她检查出卵巢早衰,体内激素水平已经如同绝经期的女性。医生告诉她未来难以怀孕,她开始感到焦急、后悔,因为她的人生计划里,结婚、生子位列其中。

过度运动是减肥的另一大隐患。肾脏内科医生乔青常在门诊遇到因为减肥剧烈运动而身体出问题的患者。这些患者往往在运动后感觉肌肉疼痛、乏力,小便变成酱油色,在不解和恐慌下前来就诊。严重的还会出现少尿、无尿、身体水肿的情况。

在短视频盛行的当下,跟着平台直播间运动越发便利,这些直播间品类众多,减重者可以跟随主播进行运动。但同时,在缺乏专业人士监护指导的情况下,减肥者如果先前缺乏锻炼基础,骤然跟着直播间大众化的训练计划剧烈运动,很可能导致肌肉溶解,甚至引发急性肾病。

乔青解释,在大量运动后若是没有及时补水,肌肉会溶解,横纹肌分解产生尿酸,大量释放出肌红蛋白。这些物质从肾小球滤过、进入肾小管进行重吸收,会加重肾脏负荷,造成肾小管堵塞和急性肾损伤。

急性肾损伤可以在补液治疗后恢复,症状严重的话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治疗时间。如果情况极端,肾损伤会不可逆,那样患者将需要长期依赖透析治疗。

2023年5月底,一名21岁的“减肥网红”翠花,在陕西参加减肥训练营时去世。训练营对外宣称翠花的死因为休克。翠花体重300余斤,生前,她常在网上分享自己在训练营努力运动的视频。2021年,另一个20岁的女孩在减肥训练营晕倒后去世。事后,训练营赔偿了她家属5万元“人道主义”费用。

减重者选择求助“减肥训练营”减重,主要是因为那里训练强度大、对学员管理严格,人们相信这样的作风能有效减重。在互联网上,一些减肥训练营的宣传视频里,身体超重的营员排队面对镜头报出自己的体重和“又干掉了多少斤”。镜头一转,营员们排成方阵,奋力地运动着。

实际上,大体重者减肥的关键不在强度大,剧烈运动对大体重减肥者来说甚至有致病风险,一方面是自重过大,跑跳时会给关节带来负担,另一方面,严重超重的人罹患心血管基础病的概率更高,剧烈运动有可能引发猝死。

在苏州市一家三甲医院营养科,医生黄金渊工作时会给来求诊的减重者提供科学的减肥指导。他指出,无论是采用什么方法,减肥一旦只追求速度,就伴随着健康风险。科学的减肥速度应该控制在每个月减少全部体重的5%~10%。体重下降得过快,心脏、肝脏和肾脏等器官的运转都有可能失常。

黄金渊有家人因减肥致病。他的表姐在一家机构减肥时,因过度减肥患上严重肝衰竭,住进了ICU。黄金渊分析,表姐有过乙肝病史,可能是快速减肥给肝脏造成负担,诱发了肝衰竭。

黄金渊的表姐为了康复,花了半年时间和十几万医疗费治疗,当时她的肝脏已经无法运转,只能借助一个人工肝进行体外血液循环。这期间,她不得不暂停工作,治疗的过程也很辛苦。进行体外血循环,初期要引出身体内部的血液,整个过程中人可能会出现恶心、头晕和心慌的症状。而且,治疗过程中可能需要他人的血浆供给,存在感染艾滋、梅毒等传染病的风险。

肝脏处理人体代谢物,服用不合规减肥药或者减肥代餐,有肝损伤风险。今年年初曾有新闻报道,一个23岁的浙江女孩为减肥吃代餐食品,半个月后被确诊为肝衰竭,最后进行肝移植手术保住了性命。

出院时,黄金渊的表姐的肝脏恢复了健康。只是,医生也难以断言,肝脏经历这样的大劫过后,承受负担的能力是否会下降,未来出现肝硬化、肝衰竭等病症的风险是否会上升。

难以消除的身材焦虑

魏翠英对2006年接诊的那位女白领印象深刻。女人就诊时,提及自己很欣赏电视剧里女性形象的“骨感美”,决定也为骨感身材“奋斗”。“她是个成年人,她有自己的判断。”魏翠英觉得,女人并非简单地被电视剧影响。她回顾那个年代,相信女人是在社会交往中不断接受着相关的信息,逐渐形成了追求骨感的审美。

这些年,魏翠英察觉到,人们已经不再非要追求骨感,关注自己的身体健康而减肥的人不少,比如一些患上脂肪肝、糖尿病的患者,减肥后,他们的病情能得到有效缓解。

近两年,互联网上许多人开始呼吁,不应该强行追求“白幼瘦”。人们开始倡导,对身材胖瘦要有多元、包容的审美。

不过,来找魏翠英咨询减肥的患者络绎不绝,魏翠英发现,他们不会明确要追求极致的“白瘦幼”,但也尚不能全然接纳自己的体型。有的人在减肥与体重反弹之间不断循环,仍不愿放弃。来问诊的人,都想从医生这里获得帮助,减肥减成一个“正常体型”,希望自己在人群中看起来不再胖得明显。

黄金渊就职的医院附近有几所高校,常有学生来营养科门诊寻求减肥指导。此外,还有备孕中的女性、糖尿病患者,也到他的科室咨询如何健康减肥。

偶尔,他会遇到为了美而执着于减肥的人,这些人的身材往往并不在肥胖的范畴。

他曾接待过一个20多岁的苗条女孩。问诊时,女孩一再提出,想再瘦一点。黄金渊感到吃惊,安排女孩去做了各项检查。结果显示,女孩的BMI(身体质量指数)处在健康的范围内,体脂率也正常。黄金渊劝告女孩,没有必要再减肥了,先有健康才有美丽,若是不健康,就谈不上美丽。女孩接纳了意见,离开了诊室。但黄金渊并不确定,女孩会否如他所说那样,放弃减肥。

医学上判定人是否超重的标准是BMI指数,数值处于18.5至23.9的范围内即属于健康。黄金渊说,这个数值的体型,在现实生活中和大众审美以为的“胖”“瘦”有所区别。人们潜意识里,对女性的身材要求比较苛刻。以身高一米六的女性举例,BMI指数是23,体重便是58.88kg,这一健康的身材,在许多中国民众的观念中,属于偏胖的体型。甚至有人认为这一体型有减肥需要。

男性面对的身材审视压力,比女性小。黄金渊认为,中国男性的BMI指标和中国人的视觉观感吻合。中国男性面对的问题,是真实的肥胖——有很多男性因为喝酒应酬多,BMI指数超过了健康值,体型偏胖,却不觉得有必要减肥。

外部的审美压力转化为减肥的压力,这是许多人罔顾医学上对“健康”范畴的定义,过度减肥进而造成损伤的原因。

在肾脏内科,医生乔青这个夏天曾接待过两位结伴而来的女孩,两人打扮时尚精致,身高一米六,体重也就100斤左右。她们不算肥胖,但对身材不满意,便从网上购买了一种名为“度拉糖肽”的注射液来减肥。那是一种治疗糖尿病的药物,在降血糖之外,病人使用此药后会出现食欲减退的副作用,因而减重。因此,网络上的一些商家会着重宣传,注射这类药物可以不用刻意节食也能减肥。

注射了两个星期度拉糖肽,其中一个女孩开始吃不下东西、呕吐,小便有泡沫,身体浮肿了。她在网上搜索后,担心肾脏出了问题,于是请朋友陪她到医院就诊。经过诊断,乔青得出结论:女孩的病因,一方面可能是药物的不良反应造成了肾脏损伤,最直接的原因则是注射药物后,进食、饮水量下降,使得肾脏灌注不足,滤过功能降低,造成了肾脏负担。确认病因后,乔青建议她们不要再注射药物,给出现症状的女孩开了检查单,让她去做详细的肾脏检查,以判断肾功能受损的程度。

乔青问女孩:“你已经这么瘦了,为什么还要减肥?”女孩只说,就是想更美一点。

隐秘的危险

多年来在提供减肥咨询的营养科看诊,黄金渊总能感知到流行减肥方式的变化。

在他的记忆中,两三年前,“生酮饮食减肥法”非常流行。这种方法要求人只吃高脂肪、高蛋白的食物,几乎不摄入碳水化合物,迫使身体燃烧脂肪以合成能量。起初,“生酮饮食”曾被应用于治疗癫痫,因为肝脏会将脂肪转化成一种名为“酮体”的代谢物,当血液中酮体浓度升高时,癫痫发作的频率会降低。2017年,欧美明星带起了用生酮饮食法减肥的风潮。很多人亲身体会后,察觉到生酮饮食在减肥的同时,会让身体承受苦楚。

黄金渊说,长期使用“生酮饮食”,摄入过量的蛋白质会让人体的尿酸过高,长此以往,有罹患高尿酸血症、出现痛风的风险。而长时间不摄入碳水,容易出现低血糖。此外,自行使用生酮饮食难以把握限度,当酮体在体内堆积过多时,会导致酮症酸中毒,代谢紊乱,严重时会出现腹痛、腹泻乃至昏迷的症状。

黄金渊曾有个朋友使用生酮饮食减肥,因为不摄入碳水,她一直处在极度饥饿的状态,注意力无法集中。后来,她出了一场严重的车祸,车被撞报废了。造成车祸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她回忆,出事时自己因为饥饿,精神出现了片刻恍惚。

前段时间,黄金渊在短视频网站上刷到了被热议的“秦昊减肥法”的视频。演员秦昊在电视剧《漫长的季节》中饰演的龚彪是一副中年发福的形象,电视剧进入宣传期时,观众发现秦昊已经恢复了清瘦的身材,因此向他询问减肥方法。后来,秦昊的妻子伊能静在互联网上介绍了秦昊使用的减肥方法,表示是为了回应观众的疑问,并认真提醒网民:秦昊是出于工作需要采用了这一极端的减肥方法,有可能会危害健康,不建议尝试。

尽管如此,在减重的诱惑下,“秦昊减肥法”一度流行。不过很快,有网友表示跟随这个食谱瘦身,结果住进了医院。

黄金渊看过“秦昊减肥法”列出的每日餐单建议。他认为,这一方法为减肥者每天列出的食物少过于单一,很容易造成营养不良。他想提醒民众,明星出于工作需要,在减肥时身边一般都会配有专业的营养师和医学人士,对他们的身体进行监测和指导,普通人不具备这一条件,贸然走极端,容易致病。

他也指出一个辨别减肥方法的通用法则:不管是被包装成什么名字,当一个减肥方法要求人长期杜绝碳水、只吃单一食物时,就应当警惕,因为这样的饮食结构,往往会导致营养不良甚至是器官受损。

在营养科门诊,黄金渊会倾向于推荐人们尝试“5+2轻断食法”,这个方法要求减肥者在医生指导下,一周5天每天摄入能量1200~1500大卡,余下2天严格控制饮食,只摄入500~600大卡。近两年流行的“生物节律减肥法”,黄金渊认为也比较安全有效,它要求人们在一天的8小时内正常进食,剩余16个小时里只喝水。这样的方法,需要坚持一个月,就能看到效果。

如果觉得这两个方法都难以坚持,黄金渊就会推荐人们采用最简单的“低能量平衡饮食法”,把每天摄入的能量限制在1200大卡内。这一方法,减重速度较慢。

苦于节食的减重者,容易转而寻求减肥药物的帮助。看似是捷径,实则潜藏更大的风险。一些减肥药商家用避重就轻的字眼描绘产品的功效,掩盖住产品中暗含的对人体有害的成分。

几年前,魏翠英接诊过一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病的中年女人。女人说,自己就诊前常常感到心慌,就诊当天出汗异常多,难受得厉害。最后,女人确诊了甲状腺功能亢进症(甲亢)

魏翠英仔细询问女人平时的食物,是否服用过药物。女人这才提起,自己经人推荐吃减肥药,已经吃了半年。她拿出药盒,魏翠英发现那是一盒“甲状腺素片”,在医学上是给缺乏甲状腺素的甲减患者使用的。甲状腺素跟人的生长发育代谢都有关系。过量使用甲状腺素,会增快人体的代谢,让人罹患药物性甲亢。

在魏翠英及时干预下,女人停药,复诊时甲状腺功能已经恢复正常。

最近几年,使用“司美格鲁肽”“利拉鲁肽”“度拉糖肽”等降血糖的药物来减肥已是一股风潮,这些药物同属于人胰高血糖素样肽-1(GLP-1)受体激动剂。司美格鲁肽在美国被批准作为减重药使用,在中国,它只被获批为降糖药使用。不过,魏翠英说,有些医生把控不严,也会给并没有高血糖的患者开这个药。在外面的美容院里,相关药物更有被炒上高价的情况。

魏翠英认为,注射司美格鲁肽减肥治标不治本。这类药作用机理是抑制食欲,本质上还是使人通过节食来减肥,一旦停药恢复正常饮食,体重还是会反弹。“总不能打一辈子的药吧”。魏翠英说,她从论文里读到,注射司美格鲁肽3至6个月后,人体会产生一定程度的耐药性,药效会变差。

今年7月4日,国产利拉鲁肽注射液获得了肥胖或超重适应症的上市许可,成为了中国内地首个获批为减重药的GLP-1类药物。7月11日,欧洲药品管理局发布声明,其安全委员会正在审查有关使用GLP-1受体激动剂(包括司美格鲁肽、利拉鲁肽)后出现自杀和自残想法风险的数据。此前,冰岛药品管理局曾在检索和分析大约150起案例后提出报告,使用利拉鲁肽和司美格鲁肽后的患者存在出现自杀和自残想法的风险。

让魏翠英担忧的,还有长期注射司美格鲁肽可能会造成的人体损伤。魏翠英从论文里了解到,经过白鼠实验,研究者怀疑司美格鲁肽会对人的甲状腺c细胞起作用,有造成肿瘤的风险。因为它在人体身上应用的时间尚短,现在科研人员还不清楚它是否真的会致癌。司美格鲁肽的说明书上也写明,注射该药物可能会出现胃肠道反应、急性胰腺炎、急性肾损害等情况。作为医生,魏翠英还是希望提醒人们,不要滥用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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